💫
准备好了呢
点击下方跳转

译者手记|曼斯菲尔德如何成为她的角色

在上世纪初的众多文学实验者中,曼斯菲尔德是相对易读的一位,她的短篇可能是很多文学专业的同学打开英语现代主义的“第一本”。但说她好读,似乎也不尽然。她那些幽明闪烁的象征所指究竟是什么。叙事中大量的留白背后藏着什么秘密。而那些回忆新西兰吉光片羽的日常点滴、印象派式的书写,又想说些什么
当伍尔夫称她是自己唯一嫉妒的作家时,应该不仅是因为曼斯菲尔德生前盖过她自己的名气(毕竟曼氏34岁去世时已声名远播,而40岁的伍尔夫才刚发表她的第一部实验性小说),更是指她们两人在艺术理念上某种高度契合的追求,比如,如何写人的心理。如何搭建意识的建筑

而伍尔夫的霍加斯出版社于1918年发表了曼斯菲尔德的杰作《序曲》,她那时就意识到后者做到了一些她尚在探索中的事情。《我不会说法语》,[英] 凯瑟琳·曼斯菲尔德著,金小天译,海峡文艺出版社/未读2025年12月,256页,32.00元

《我不会说法语》中的八个作品选自曼斯菲尔德不同时期出版的短篇小说集,但主要出自她1920-1922成熟期的创作。关于她的主题和美学关注,评论界已有五花八门的讨论,而我想从译者的角度分享两点我自己对于她叙事风格独特性的理解:

一是她特别爱用“声音”塑造人物,别忘了,她同时是一位半职业的大提琴手;二是她对表演痴迷至深,以致于她要“成为她的写作对象本身”,无论那是一个人、还是一只苹果

而这两者又互为交织:只有找到贴合人物自身性格、心理、情绪的叙事声音——像乐手在乐器上尝试、调用不同的音色以突出主题和渲染情绪——成功的角色扮演才得以实现。那么对于翻译而言,精准判断和捕捉所谓“叙述者”的声音特质则显得至关重要

在她那些看似平常的第三人称叙事的故事中,我们听不到作者自身的声音,整体话语风格属于某个人物,或者在几个人物之间切换。于是,《小珠子是怎样被拐的》用的是一个五六岁白人小女孩的声音,语气单纯稚嫩,充满了直觉性体验未知事物的新奇和惊诧感;通篇没有点明带走她的是土著毛利人,因为她还没有种族标签与区分的认知

直到末尾,那些“营救”她的穿蓝制服的人(白人警察)赶来,我们从她惊恐万分的反应中感受到标题里“绑架”涵义的错置

之后的每一篇都在模拟和表演主人公的“声音”:歌唱家佩柯克极度自恋而夸张的声音,我们也在他成日的迎合和炫耀中听到他的自卑;底层帮佣帕克妈妈那种淳朴的、毫无修饰的声音,浅白的言语间浸润着无以言表的浓烈情感和无处宣泄的痛苦;《已故上校的女儿们》里中年姐妹的声音听上去幼稚、怯懦且神经质,暗示她们在父亲去世后依然活在其掌控之下的恐惧心理,而最终她们模糊的希冀归于哀婉的沉默;《序曲》的姊妹篇《在海湾》是一曲多声部的合唱,又像是女性潜意识的梦呓,这里有成年女性的生育焦虑和白日梦、孩子们从中产客厅中逃逸出来的冒险、祖母的自然疗愈,就连女佣艾丽丝也有她自己的声音——短暂逃离厨房的那个下午让她开始思考,那可爱又可怕的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

“家”在这里并不是安全稳固的避难所,而是包裹着种种不安情绪和复杂意识的居所。不难想象,如同《达洛维夫人》发表前的诸多片段书写一样,《序曲》和《在海湾》似乎在为某个长篇做准备

值得一提的是,曼斯菲尔德对俄国短篇大师兼戏剧作家契诃夫推崇备至,她那种情节极淡、氛围感和表演性又极强的文风,明显可以看到契诃夫的影子。如果说伍尔夫是在探索小说与诗相结合的可能性,曼斯菲尔德便是在寻找小说、散文与戏剧交融的方式了